記憶的微笑

已是深秋,氣候轉涼。銜接冬日初時,風又添上沁入皮膚的寒冷。

我像在自言自語道:「天氣轉涼了,多加一件衣服吧。」聽眾是妳,妳可以聽懂的,我是這麼相信著。

我從衣櫥裡拿出新添置的外套,然後為妳穿上。先從左手、再來是右手,我將拉鏈拉上後,將鈕扣一顆一顆扣上。

妳原本僵硬而淡漠的表情開始變得柔和,慢慢變成一個稱得上是溫柔的表情。不,那便是我記憶中妳的溫柔,妳彷彿在用自己最大的氣力讓妳的嘴角上揚,慢慢勾勒成我最熟悉的角度。

溫柔的、充滿愛意的笑容在我面前,過往的記憶隨著眼淚的軌跡慢慢浮出。

 

記憶初始,便是妳的笑容。身為我的母親——妳,總是努力工作撐起整個家。在這個世界單親媽媽要養家活口顯得困難,現實不會對於弱勢族群仁慈,妳只能披星戴月的工作。那時候的我還小,甚至是讓保姆、外婆輪流照顧著,我對於妳的印象已經很模糊——每當我進入夢鄉,方是妳回到家休息之時——我卻可以清晰的記得妳的笑容。

淺淺的、溫柔的翹著嘴角,像是將天地萬物柔和的包容著,帶著母性光輝的笑容。

後來的種種我像是在和一名競爭對手在賽跑,那名為時間的總是跑在我前頭,讓我無時無刻都在追趕。我開始上學:小學之後是國中,國中接著是高中,高中以後還有大學,大學畢業後我又匆匆去讀了研究所。

這段讀書成長過程是大家都無法避免、讓大量知識削減與家人相處時間的必經之路,我們都是從這條學習之路掙扎著、在書海中載浮載沉求生,然後在時間的注視下成長為一個大人。

儘管我身處在成長階段,我依舊記得屬於妳和我的記憶。

我原本只到妳的腰際,那時候的妳會用因為工作而變得粗糙的手牽著我,帶著我去充滿陌生可怖感的學校,妳會用溫柔的微笑送我進校門口,妳知道我害怕著上學,所以妳用溫暖的愛替我掃除心中的恐懼。

這段上學之路,在我上國中之後變了調。愛面子的我甩開妳的手,然後一個人走向孤獨的道路,那時候是秋天,街道上的風冷颼颼的,好奇怪,我怎麼沒有回頭?也許我會發現妳的臉上滿是落寞。

我開始一個人上學,妳則是日夜辛勤的工作,我們兩個就像是機器人般執行自己現階段的工作,到了晚上才回到名為「家」的屋簷下休息。

日漸疏離的親子關係,在我充滿不穩定因子的荷爾蒙誘導下,開始一點一點崩離。我時常對妳大吼妳不懂我、我開始跟著朋友流連網咖,在朋友的誘導下抽上了讓人成癮的菸。當妳晚歸到家,拖著疲累的身軀還要等著我回家,我沒有想過妳那時多麼疲累、多麼傷心,我只知道當我帶著一身煙味回到家時,妳狠狠抽了我一個耳光。

我沒有體會妳心裡的苦痛,只是讓憤怒充滿我的腦、我的心,然後狠狠的甩門將自己關在自己的小天地,把妳我用一道門狠心切離。

也許妳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祈禱,祈禱著我會因為荷爾蒙逐漸成熟而慢慢好轉,但在應付我的叛逆期時,那個男人——我血緣關係上的父親因在外面找不到女人關愛他,又跑回來,企圖將我們的親子關係修復到以往那般。

可我偏偏不知道,以往的父女關係究竟何謂。

我們共同度過那段艱難的時期,最後以一張保護令讓他遠離我們的生活,那時我看著妳拿著那張保護令,像是得到了最終的保護,我才發現——妳背影不似以前高大、妳的面容沒有以前那般光潔、連妳的笑容都染上了疲憊。

不只是我追著時間跑,妳讓時間超前妳許多。

我看著妳的模樣,才體會到妳抽我耳光的痛。比起被打的紅腫的臉,我更心疼的是妳的手。

當一切重回軌道,我認真唸書進入了一間不錯的大學,接著又順著自己的意思進入了研究所。想要更加進修、想要更加茁壯,才能夠照顧好妳日漸消瘦的身影,我抱著這樣的想法不斷讓自己比別人更強一等。我永遠都記得當我將自己第一份薪水交至妳手上,妳微笑的表情那麼美麗。

「好日子就快要來到了。」在那段艱苦的日子裡,妳總是這樣勉勵自己,而現在我就要給妳過好日子了。妳可以做自己有興趣的事情:爬山、游泳、下棋、做志工……任何妳想要去做的,我都有能力替妳實現,而且我可以照顧自己,妳也不必再擔心我是否穿得暖睡得飽錢夠不夠用,這些重擔終於可以從妳肩上卸下了。

 

好日子已經到了。

所以我沒有去注意到妳逐漸遺忘的徵兆,妳從電話號碼、今天日期幾號、自己上一秒要做什麼開始忘記,然後從短短幾年進展成忘記回家的路、忘記自己身處何方、忘記我是誰、忘記自己是誰。等到事態嚴重,我們才急匆匆趕到醫院檢查。

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卻因為疾病的關係將一切破壞殆盡。妳自暴自棄的說將妳送到安養院,那裡的環境比較好可以照顧妳,明明是對著已經精疲力盡的我微笑著說出這個提議,妳的微笑好像在哭泣,我不忍心。

我思考很久,終於決定辭掉現今自己上手的工作,換了一個不須常去工作場合的工作。妳反對、我們爭吵著,最後達成了協議,是我贏了。

照顧妳的過程很艱辛,尤其我又害怕著請外人來照顧妳會發生意外,於是從頭開始學起,我也會有脾氣、我也會累,面對行為彷彿退化至孩童的妳,我不明白妳怎麼能夠忍受孩童的我,那得有多麼多的愛才能夠包容。

當妳的病程終於進展到第四階段,有許多事情妳都不能做了。吃飯、洗澡、穿衣服,這些日常生活最基本的事情妳都無法自己親手操作,所以我替妳執行。這樣的相處情況,我想我小時候便是如此,只是現在顛倒過來,被照顧的對象變成是妳罷了。

我知道這樣的病最終結果會是如何,但我無論如何,都要照顧妳直至最後一刻來臨。

病程的最終,妳什麼都無法回應、什麼都無法做,妳的靈魂被困在無法行動的軀殼裡,默默等待命運最後的宣判。

像往常一般在午餐飯後念著故事給妳聽,有些是我自己寫的,有些是我從網路上看見有趣的,便列印出來讓妳也體會有趣的地方。開著的窗戶吹進風,有點冷、有點刺骨。

我放下書,走到衣櫥替妳拿一件防風的外套,對妳說著話語,然而我看見了妳的微笑。多年來被病程折磨、早就已經無法露出微笑的妳,那是我看過最美最美的、來自妳臉上的笑容。

那是妳用盡生命對我展出的最後微笑。我在往後的秋天裡,時常看著我最後為妳披上的外套,那上面還遺失了一顆因為我過於激動哭喊而扯落的鈕扣,我依然可以看見那個美麗的笑容停留在妳臉上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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