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真實

「開飯了。」媽媽將最後一道菜放在餐桌上,碗筷早就已經擺好了,而五菜一湯在平凡家庭裡會出現的晚餐菜色也已經擺好在餐桌上,有肉有魚有菜,我忍不住偷偷地用手捏一塊肉起來直接往嘴巴裡塞,被媽媽瞪了一眼,罵:「沒大沒小,阿公都還沒坐到位置上呢!」

我吐了一下舌頭,等到了阿公阿嬤都已經坐好準備動筷時,我才拿起我的碗筷,偷偷看了一下媽媽,這時候她的臉色才好一點。

爸爸面無表情的吃著飯,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阿公阿嬷的問話,若不是有每天準時播放的七點連續劇,我們這頓飯簡直就只是在填飽肚子,而不是一天下來家人難得團聚的時光。

阿嬤挾菜給哥哥,哥哥還很挑剔的將菜從他的碗裡挾到我這邊來,一臉討厭的樣子表達出他不喜歡吃這道菜。阿嬤看到自己的孫子這樣,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笑呵呵的繼續吃,阿公也夾了肉給哥哥,這次哥哥沒有挑開,反而開心的笑咧了嘴。

我專注於電視上那些會動的人,我總是在想,為什麼他們的生活會這麼多采多姿呢?如果說我在裡面生活的話,我也要像他們一樣什麼都會處理,跟超人一樣的辦事能力。

等到我們吃飽已經是半個小時後的事情,媽媽把早已經被清乾淨的碗盤拿到洗碗槽那裡泡水放著,自己則是一個人添著剩餘不多的飯在廚房裡的小桌子吃著我們剩下來的菜色。

我們家的一天就在這種寧靜下劃上句點。

「淑敏,快去把東西收一收!」阿嬤叫著媽媽把餐桌上的東西收一收,順便將桌子擦乾淨,媽媽點頭道好,接著放下碗筷拿起抹布就要去清理餐桌。

「喂,妳還沒吃完啊?」阿嬤走進廚房嫌惡的看著吃到一半放在桌上的碗,媽媽說是,阿嬤就冷哼一聲,又說:「趕快吃一吃,不要讓別人說我在虐待妳!」

「是,媽。」媽媽快速的將餐桌整理完後,又把碗裡的內容物三口併作兩口胡亂扒進肚子裡,然後就去洗碗了。

這只是插曲,還影響不到我的愉快生活。

一直以為我們家和其他家庭一樣,阿公、阿嬤管很嚴,然後爸爸什麼事情都不管只要負責賺錢養家,媽媽要上承公婆下顧子女,即使在我眼裡看起來媽媽並沒有犯錯,但是阿嬤總能夠找到媽媽的錯誤並且糾正她。

例如媽媽上班晚回來了,阿嬤就會開罵,罵說不顧家庭只顧外面的事業啊,讓別人看我們家庭笑話云云,我可以理解為什麼阿嬤要罵媽媽這些話,的確媽媽回來晚了,我們一家子的晚餐都沒有著落,不過媽媽都好像很不同意阿嬤罵她這些東西,總是會回嘴因為工作如何才會這麼晚回來,可是這樣只會讓阿嬤更不高興罵媽媽罵得更慘。

等到阿嬤罵得盡興了,媽媽才去煮晚餐,那個只演半個小時的長壽連續劇早就演完了。

此時一家人都會很不高興,明裡暗裡指責媽媽的不是,我當然在心裡也會碎念個兩句,可是沒敢說出來。

一頓晚餐下來,氣氛很尷尬,即使菜色再怎麼豐富,我們只想要趕緊填飽肚子,也沒有多注意其他的事情了。

我不得不說,其實我的功課真的很不好,即使只是小學二年級的課業,數字加加減減的我就是弄不清楚,所以我一吃完晚餐就趕緊溜上樓寫我明天要交的作業。我最近有學會要怎麼向同學借來抄,可是完全沒有機會,因為每次我寫完媽媽總是會檢查。

雖然媽媽檢查到錯誤也不會罵我,我就是不喜歡那種有錯誤的感覺。

感覺像是被看不起、被輕視的樣子。

哥哥已經寫完功課了,被爸爸誇獎著,然後我的功課也寫完了,可是字卻醜到無法入眼,媽媽臉拉下來,一陣怒火上來,直接就罵了我:「妳寫這是什麼字,重寫!」

我的眼淚積在眼眶裡不敢掉落,我點頭說是,接過媽媽遞過來的作業,討厭,明明都寫好久了,為什麼還要重寫?

「好了啦,已經晚了就讓孩子休息啦。」爸爸出言阻止媽媽,沒有逼我重寫功課,我咧開了嘴,嘿嘿,就知道爸爸對我最好了!

「可是這孩子……」媽媽的話還沒說完,爸爸就打斷她:「沒關係啦,下次再好好寫就好了,對吧小晴?」

我用力點頭,不能再同意爸爸更多了,好耶!可以看電視了。

「乖乖刷牙,上床睡覺!」

意思是沒電視可以看了……那我寫這麼快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被逼著去廁所刷牙,然後被抱回房間裡,媽媽還幫我蓋好棉被,就我自己理解的意義是她在監視我有沒有乖乖睡覺,嗚,討厭。

 

 

這樣對我來說是很正常的生活,從我出生開始就過著,也沒有想到說會改變過,一年前那個還是國小二年級的我沒想過,一年後現在國小三年級的我還是沒有想過,究竟這樣的生活能夠持續多久。

所以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在某一天我考期中考的時候,老師慌慌張張的跑進來將我叫了出去,並且告訴我我的爸爸,已經過世了。

原因是因為車禍。

我被帶回了家裡,接下來的事情渾渾噩噩,沒一樣事情進入我的腦袋,胡亂的進行儀式也過了七天,事情都已經落幕了,我才像大夢初醒一般的清醒。

因為是爸爸自己撞到中央島,沒有任何人的賠償金,爸爸的意外險反倒還要倒貼中央島的維修費用。

這一年的日子已經過得很拮据了,在辦完爸爸的喪事後沒多久,阿公也因為傷心過度病倒,很快就去世了。

同一年裡,我們送走至親的親人,失去重要的經濟支柱,這時候的我還沒想到這不是最糟的,我們每天都祈禱悲傷能夠過去、幸福能夠到來,祈禱了一年,或許是因為我們祈禱的力量太小,又或者是因為沒有同心協力,所以老天爺並沒有聽到我們這一家子的心裡話,即使處於這樣沒有一家之主的狀態,我們也沒有展現女人的堅忍力,一起共度難關。

反而是讓情況越加嚴重。

「夠了,我不想要再聽妳說了,妳總是嫌我不好,妳都沒有看到我為這個家犧牲什麼!」某天,媽媽在我進家門時對阿嬤大喊,現在我已經是小學五年級了,我已經度過了最艱辛的兩年,或許媽媽和阿嬤時常吵架是因為無法達到如何維持這個家的共識,但這是我看過這麼多次以來吵得最兇的一次。

至少前幾次媽媽都不會抓著摩托車鑰匙就騎車走人。

我呆愣的看著媽媽馳奔而去的身影,身後還聽得到阿嬤碎念的聲音:「真是的,娶的不知這是什麼媳婦……」

當天半夜媽媽有回來拿衣服,冷冷的看了躺在床上的我一眼後,便從衣櫃裡拿了幾件衣服出來,沒說什麼就離開了。

我的心好像有什麼在崩壞,卻無法具體表達出來,在媽媽離家後的一個禮拜裡,三餐皆由阿嬤負責,哥哥偶爾會下廚,可是阿嬤捨不得,還是讓他在沙發上坐著看電視。

一邊吃飯阿嬤邊念著不孝媳婦等等的話語來罵媽媽,本該要聽習慣的我心中不禁升起一把火,才不是這樣、才不是這樣呢!

這時候,我才真正脫離我在這個家的角色,仔細冷靜的觀察現在這個家庭的狀況。

支離破碎、家破人亡。

可笑的是我還將這樣的狀況視為一般家庭都有的。

那些話語都離我而去,我默默的吃著飯,聽著哥哥有一搭沒一搭的贊同阿嬤,我已經處在自己的世界中。

等到媽媽回來,她的眼中閃著光,好像決定了什麼,但是現在的我看不出來。

阿嬤和媽媽維持表面上的和平,仍然,阿嬤怒火上來便對著媽媽開罵,一罵就是半個小時以上,但是媽媽沒有回嘴,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靜靜的聽著,然後繼續做自己手邊該做的事情。

是為了我們這些還小的孩子吧?所以忍氣吞聲的維持一個家庭的正常,殊不知其實正常的家庭早已經在爸爸去世時解離,後來的事情只不過是催化劑。

虛假持續了一段時間,直至我升上了國中一年級,媽媽才明確表達她在那時究竟決定什麼,她找了一棟房子,想要搬出這裡。

我自己意願跟媽媽走的,可笑的是,在挑選房子和房間時還搞不清楚局勢的哥哥天真問了一句:「阿嬤的房間在哪?」

無法捨下,也不知道從何捨起。哥哥是莫名其妙就跟著我們搬出來的,在前一天的夜晚,還可以聽到阿嬤的怒吼聲。

即使媽媽搬出去了也無所謂,她要的是她的孫子,要走就把孫子留下。重複哭吼著如此言語的阿嬤在我眼裡看來就像是負傷的野獸做最後的掙扎。

現在做任何彌補的事情都已經太晚,當初爸爸的意外就註定了這樣的結果……不,或許是更早,當媽媽嫁入這個家庭、當媽媽生下我,就無法改變這個家庭即將面對的命運。

也許是嶄新的生活。抱持這樣想法的我隨著媽媽搬了出來,哥哥也從和媽媽多次談話中得知為何要搬出來。

他無法接受,在把事情弄明瞭之後他無法接受,把自己關在他的新房間裡好一陣子,最後出來的時候形容枯槁,很是憔悴,我無法同情他,就算他是我哥哥,我還是無法同情他變成這個樣子。

面對既定的事實,只能承受面對。這個道理我們在過去幾年來深刻體會,卻無法讓自己去真正接受。

過了一段適應期後,我們對於新生活開始得心應手,而且原本很瘦小的媽媽氣色越來越好了。

這樣的生活真的是好的嗎?對於我來說,新生活開始的意義代表什麼?

某一天夜裡,我輾轉難眠,心裡空蕩蕩的,也不知道原因何在。這樣的生活,很好,沒有吵架聲、不需要隨時擔心有人會離家出走,就連課業,也步步高升。

那麼到底是,哪裡缺少了一塊?

心裡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東西在那裡,連心也被奪走了。

為了這個問題,開始失眠的我,一連好幾晚都失眠,終於黑眼圈重到媽媽看不下去,開口問了我:「最近有什麼煩心的事情嗎?可以提出來講講啊?」

我想問,想要問說這種生活的意義到底在哪?我的嘴唇開了又合,最後只是淡淡的回答:「新床睡不習慣……」

「是嗎?沒多久就會習慣的。」媽媽微笑的伸手拍了拍我的頭,我想,就算我大學了她還是會這樣伸手拍我的頭,像對待一個孩子般。

媽媽對於這樣的生活很滿意,哥哥也適應了與過去迥然不同的生活,我則是早就知道會有今天,我的盲點到底在哪裡?

放學時分,我自己一個人走在人行道上,身旁有許多等候孩子的家長,有些是媽媽,有些是阿公阿嬤。都到了國中的年紀,當然不會有家人來接送,佔據在人行道上的家長全都是為了在人行道另一邊的國小生而來。

這樣、真好。小學生猶在無憂無慮的年齡,至少對於大部分的小學生是如此,因為不懂得分辨人世險惡,所以才會讓家長放不下心親自接送。

看著那些家長溫柔的對著自己的孩子說話,我的心怦怦然。

啊、是這樣嗎?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在別人眼裡可能認為這個國中生精神不正常,但是我無所謂,從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待我,我不在意別人的流言蜚語。

有些阿公阿嬤牽著自己孫子的手,緩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雖然孫子的臉上寫滿不情願,還是乖乖的年邁的老人牽著他們的手,帶他們回家。

就是這樣。

無法克制的讓早已經丟棄的情感充斥胸腔,我緊握著雙拳,克制自己不要顫抖。

讓我如此迷惘至今日,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走回了家裡,對於沒有一個人在的屋子感到冰冷,哪、這真的是我想要的過程與結果嗎?

並非我是個逆來順受個性的人,只是我在她們眼中是個毫無影響力的小孩,不管說什麼都不會改變長期累積下來的結果。

將自我壓抑,誤以為是我早就接受這個事實,還認為自己比哥哥還要成熟,這其實根本上就是個錯誤。

我不討厭現在的生活,但是我卻無法忍受這種空洞的感覺,就算是那個吵吵鬧鬧的家庭,詭異的家庭裡,還是能感受到愛這回事……不,應該是說,那時我還未知事實,仍處於被刻意建構出來虛假的溫情,沒想到,我居然這麼留戀虛假的感情。

到底該怎麼辦?已經無法回到過去了,現實的一切又令人難以忍受,究竟,自己還能如何繼續像個沒事人過完一生?

永遠都不可能了,當家族裡重要的兩位男性都過世後,這個假象已失衡。我把書包丟在沙發上,將自己狠狠的摔在柔軟的沙發上。

混亂的問題在我的腦中不斷浮現,攪亂我一切的思考,不知不覺到了媽媽回來的時間,只聽見鑰匙開鎖的聲音,然後門被打開。

媽媽拉開了紗門進來,直接就問我:「晚餐妳要吃什麼?」

我無語的看著她,即使上了一天的班很累了,媽媽的容顏看起來依舊那麼有精神,比起以前更加的豐潤,我閉上眼睛,腦中停止一切思考。

「還沒決定嗎?」

還是沒有回答,停機幾秒後我的腦袋又開始運轉,既然事實已經決定,接受吧,只有這一條路可以選了。

腦中浮現了以前一家六個人的場景,現在才發現其實自己記憶中的畫面是多麼不和諧,就這樣吧,儘管心裡是那麼空蕩,我也不想要回到那個記憶中的家了。

「吃飯,米飯。」我回答,這是從以前到現在我最愛吃的主食。

「可是有點晚了欸,要不要換成麵?」媽媽提議,我盯著她,她的神情告訴我她不想煮飯,這太花時間,還有一點就是,媽媽她很喜歡吃麵。

思考一會兒,我點頭,沒有任何異議。

媽媽她笑了,接著便要開始去準備晚餐。

我看著媽媽的背影,心裡不斷告訴自己:平靜的生活就好,至少這一切都是真實,不會像過往一樣消逝,現在手裡握著的眼裡看著的都是真實。

多久才會真正的接受?我不知道,但是我會一直持續著告知自己,用眼睛好好看清事實,若是抱著過多的不現實感,受傷害的,即會是自己,

我再次閉上眼睛,對於未來,我感到無限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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